鲁迅美术学院教授贲庆余
许勇,这位我们大家都熟悉的老画家。如果论天赋,他在我们50年代成长起来的同伴之中,可能不是太突出的,但是论为忠实于艺术而付出的持久不懈的劳动,则别人很少能与
之相比。他在自己画集的自述中,有一段话说得很坦率:“我天质较笨重、愚钝又褊狭、固执……但我有较多的热情、精力和较强的意志,较多的爱和生命力,并且与消极、懒散、悲观很少有缘。我只相信热情与劳动。如果说‘才华’、‘天赋’是一切搞艺术的人所不可缺少的,那么我对热情、真诚、勇气和劳动的信仰,也许正是我的天赋。”许勇这段对自己的剖析,我读了很感动。半个世纪的劳动成果-用他的作品证明他的天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秘之物,而是不断地完善自己,用诚实的劳动夺取来的。天赋,如果有的话,它也只能在劳动、学习和不断地克服阻力的过程之中,成熟起来,丰富起来。因为真理就是这么决定了的,美是与劳动的创造分不开的,正是劳动、实践才能激发人的创造潜力,才能在变革现实的过程之中,认识现实,认识自己,于是才能够用美的规律去改造世界,同时创造了美,发展了美,所谓的天赋、天资、直觉、顿悟、生命力、爱等等也才有了根基。多年的努力,许勇现在已经是经纶满腹、出口成章了,文章也能写出文采来,文质相副。他的成就,正是证实了这一点-劳动、艺术劳动的可贵。看了许勇的画集,还有一点不可忘记,那就是时代,是时代造就了他,另一方面是他适应了时代。尽管五十年之中,有挫折也有坎坷,但是总的说来,还是时代给了他充分发挥自己才干、顺应时代呼唤进行艺术创造的条件。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,天地开阔任其驰骋,愈老愈奋进,才有了今天这样硕果丰收的局面。
许勇生在一个贫穷的铁路工人家庭里,他的童年梦想,是依偎着母亲褴褛的衣衫,在听着母亲讲述民间疾苦的传说故事里面孕育出来的。他说这是他一生搞艺术的“感情基础”。
l956年,许勇的毕业创作《出发前》,获省青年美展一等奖,画的是生产队的马圈早晨的繁忙景象,这时他画马就出名了。许勇给当年师生的印象是“非常用功,很能吃苦”,老同学谈起来还对他日夜流连于马圈,带来满身马粪味留有深刻印象。1953年至1956年是鲁美最好的时期之一,学院上下狠抓基本功的学习,创作课有王盛烈老师、王绪阳老师来教,生活基础也是扎实的。许勇的《出发前》代表了鲁美学校的水平,今天看,仍然生活味十足,是源于写生的好作品,画人画马都有一定水平。1956年至1957 年一年多的时间,许勇随浙江美院国画系师生去山西永乐宫临摹壁画。当时壁画刚刚被发现,国家非常重视这一民族艺术的瑰宝,组织专家们去临摹研讨,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民族民间优秀遗产的好机会。山西、河南、陕西都是民族文化发展的摇篮,活动在黄河流域,中原大地,给了许勇深刻的影响。在永乐宫壁画的临摹过程中,许勇掌握了传统线描的造型规律,理解了线的自主性和灵动性,以及工笔重彩的技法。在一个时期之内,成为许勇创作的主要方法。接着1958年至1959年间,许勇有幸被选送北京参加国庆十年的历史画创作,其间创作了历史画《戚继光平倭》《郑成功收复台湾》以及《金田起义》等作,这些实践,等于又上了一次民族文化、民族艺术的大学。
70 年代至80 年代,许勇参加或组织领导了两套连环画的创作。一是参与了《白求恩在中国》的创作,一是组织了《嘎达梅林》的创作,分别获得了全国美展的一等奖和二等奖。这充分地满足了他的英雄情结。特别是《嘎达梅林》的创作,深入到内蒙古大草原,捕捉到真正的鲜活的英雄形象,使他的创作步入一个新的阶段,打开了一个新的境界。许勇前后多次去内蒙古草原深入生活,那里原始味道的大自然, 淳朴深情的男人与女人们,给了他空前的创作激情和灵感,他认为那里是美的象征,是力的源泉,他说:“我愿用穷及一生的精力,用我最强的声音来赞美生命,而回响在我乐章中的主旋律是英雄、美人、骏马……”在《嘎达梅林》及以后的草原主题的创作中,这些英雄、美人、骏马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,而且是真实的、深入的、典型的、有个性的体现,塑造了在生活之中、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的壮美的蒙古族人民的形象。
利用草原生活的大量素材,创作了系列作品,有《琪琪格》《巴特尔》《奶》《出场》《前三名》《赛马》《成吉思汗的后代》等作。蒙古族人民崇敬英雄,在那达慕盛会上,胜利了的摔跤手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。《出场》《前三名》等作品是表现英雄们的,《巴特尔》也就是英雄之意。这一批系列的摔跤手形象,他们获得的奖品,配以黑牛、骆驼、骏马,这是力的颂歌,刻画出人们无比自豪的神气。《琪琪格》寓意为鲜花,这是女人的系列,草原上的女人就如草原上的鲜花,娇娆俊美,绚丽夺目。 《奶》是关于母爱、关于大地的温情之歌,牧场上羊群里增添了几只小羊羔,年轻的母亲劳动空隙中喂自己的孩子……一派温馨。 《成吉思汗的后代》是作者从80年代起就反复构思构图,反复修改的大幅作品,从1983 年画起直到1994年完成了第二稿。看来他是想画出充满怀念幽思的纪念性的大画,画一位休息中的力士型的套马能手在沉思,庄严得犹如一座山,后面马群遥望着地平线,好像看到了什么;在嘶鸣构图整体氛围有了,但主要人物是近景的特写,与整体形象协调不够,动势不太理想,看来还要改变一下思路和视角,主角形象还需更深刻典型一些,相信会画好的。以许勇现在生活的底子、艺术素养和精力,以草原为主题的史诗性的力作是应该在他的手中诞生的。
许勇的人物画,比较实,比较满,人物性格鲜活,这是长处,但是有些画灵动性不够,这些在他的鞍马画上就不一样了。1989年以来大量的实践、实验,促使他逐渐放开了手脚,大胆尝试新的表现手法,笔墨情趣更加随意自然了。《骏马悲歌》《风雨将至》《塞上曲》《待发图》等作,表示了这种尝试的开始。有些画试用意笔写之,《骏马悲歌》可能受昭陵六骏的启发,画那匹中箭牺牲了的飒露紫,战马长嘶悲鸣,挺立而不倒,背地是大写意抽象的云影幻象,工笔与泼墨结合,颇有新意。他画过雨中和雪中的马,也是虚实结合的。许勇画马有三个源头:之一是他从小就爱观察马,收集画报上马的形象资料,学画以后更是笔下不离马。北方农村生产队、骤马集市、大车店等凡有马的地方,都是他写生的课堂。他下放农村时,还认真地当了两年饲养员,赶过马车。之二是在内蒙古草原体验生活时,画了大量的写生、速写,收集生活在大自然条件下、放牧中的蒙古马、马群的形象资料。之三是到图书馆、博物馆、陵墓石刻造像等地,查阅、临摹、速写古今中外艺术品中的马的形象资料,包括汉代石刻、砖刻,秦代及唐代的兵马俑、唐三彩马俑、中外画马艺术大家的作品、中外艺术家塑造的马的雕像等等。除了创作鞍马画外,还进行了理论研究,写了有关画马的专著。经过这样准备,他成为画马专家就是当然的了,而且可以画出不同模式的鞍马画创作。如古风味道的工笔线描的马《大唐六骏》《马到成功图》;如写意的马《骏马悲歌》《待发图》《晨曲》《雨中》;如以写生为主调的兼工带写的马《月下八骏》《塞上曲》《草原十骏》《北国晴雪》等作。创作于1998年的《百骏图》,综合了各方所长。这是历代画马大师喜画的主题。“百”字代表了传统意义上的完满,富足。许勇从1989年就开始酝酿画百骏图,1992 年和1995 年都有不同的画稿,至1998 年完成这一巨幅创作,时间整整十年。这是他画马的一个里程碑。许勇的马,在他的历史画和主题画上都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角色,为人物画创作增添了光彩。深厚的修养,使他画马有所追求。他说:"我是生活在祖国繁荣昌盛的新时代,在画马上我无法达到他(徐悲鸿)那种奔赴沙场的悲壮。而我追求的是大漠的剽悍和盛唐的圆实。"这从他1998 年完成的四米长卷《月下八骏》中可以得到证实。
许勇的画离不开生活,也离不开感情,他的艺术也可说是感情的艺术。古代思想家庄子有句话云: 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,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”生活是丰富的、美的,大自然和人都是丰富的,美的。艺术家要发掘这种真实的美,只有以至精至诚的心态去思索、去观察、去体验,才能捕捉到这种美。这里有没有真诚的感情,有没有激情,有没有爱,是至关重要的。这种对于生活对于艺术的真诚的爱,是促使艺术家以超人的意志和忘我的劳动,进行上下求索,完成自己创作使命的原动力。许勇崇敬那些倾注毕生精力、燃烧自己全部生命,去创造人类理想和美的大师们,如米开朗琪罗和贝多芬,要像他们那样的去爱大自然、去爱人。古人有句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,可许勇这位老骥并不伏枥,仍在做千里之行。他在他的画集自述中申明: “今后,我想完成我们民族历史和现实中有关‘生、死、爱’以及‘意志、勇气、信念’等重大主题。计划虽然庞大,但我有信心,首先我感到自己的经历、思想、技巧已臻于成熟;其次,我尚有足够的精力和热情。”他还有能力苦干一番,这也是我们大家所期待着的。













